加入书架
“老周！嫂子！你们真在这儿啊！”
张大山第一个循着香味找来，看到那歪歪扭扭却异常坚固的“堡垒”，看到门口那块熏黑的“老周火锅”门板，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好！好样的！我就知道你们行！”
他二话不说，带着几个工友，二话不说就帮着搬砖头、垒桌子（依旧是捡来的破桌子板凳），用行动表达着支持。
粮店的老李也来了，看到这焕然一新的“废墟”，惊得半天合不拢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嫂子……你们……你们真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眼神里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他带来的“垃圾”也更丰富了，甚至偷偷塞给我们一小袋品相不错的土豆。
食客们围着热气腾腾的新锅灶，在寒风中吃得满头大汗。
破败的环境非但没有影响胃口，反而增添了一种“患难见真情”的别样滋味。大家七嘴八舌：
“老周，这新地方虽然偏，但你们这味儿，隔三条街都闻得到！”
“嫂子，这墙垒得结实！比那些豆腐渣工程强多了！”
“就是！这才是咱老百姓自己的店！”
听着食客们的夸赞，看着周大福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动作麻利地挥舞着新剁骨刀和新木杵，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和食客们满足的笑脸，半个月来积攒的辛酸和疲惫似乎都被这辛香的烟火气驱散了。
我们似乎真的在废墟上站稳了脚跟。
然而，那悬在头顶的巨石，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就在“老周火锅”废墟新张的第五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正忙着生火化汤底，准备迎接第一波食客。
死胡同口，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几辆沾满泥泞的吉普车，粗暴地停在了巷口。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灰色或蓝色制服、戴着红袖章的人。
为首的是个西十多岁、梳着分头、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尺子一样，冷漠地打量着这条破败的死胡同，最后精准地定格在我们这间刚刚站起来的“堡垒”上。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拿着皮尺、扛着测量杆的工人，以及两个拿着硬壳本子、表情严肃的办事员。
空气瞬间凝固。锅灶里燃烧的柴火噼啪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食客们停下了筷子，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周大福握着长柄勺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神里刚刚燃起的光亮，被巨大的恐惧和不安取代。他下意识地看向我。
我的心也沉到了谷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拆迁办！
那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我们简陋的摊子，扫过那块“老周火锅”的门板，最后落在我和周大福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腔调，清晰地传遍整个死胡同：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挺首了那因常年操劳而佝偻的腰背，虽然骨头在抗议，但我站得异常笔首。
我上前一步，迎向那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没有任何退缩：
“我。王秀芬。”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想到面对他们这一大群人的，会是这样一个穿着破旧、面容憔悴的老太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件纸，展开，声音依旧平板无波：
“根据市府规划，为配合新主干道建设，此区域己被列入拆迁范围。我是区拆迁办的副主任，我姓吴。
现在正式通知你们：限期七日内，自行搬离！逾期不搬，将依法强制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这间修补过的破屋，“至于补偿……”
他身后的一个办事员立刻翻开硬壳本子，对照着念道：“经初步核查，该处房产为无主荒地私自搭建，后经自行修缮。
依据《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试行）》及本市相关补偿细则，考虑到其建筑质量和使用性质（无证经营摊点），补偿标准为：一次性发放搬迁补助费——二十元。”
“二十元？！”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二十块？！打发叫花子呢？”
“人家老两口刚把这破地方收拾出来！”
“这地方是人家租的！有字据的！”
张大山更是气得脸色铁青，一步跨到我身边，怒视着吴副主任：“吴主任！你们这补偿也太欺负人了！二十块钱？够干啥？人家租这地方，重建这房子，花了多少心血？你们……”
“张大山同志！”
吴副主任冷声打断，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压，“拆迁是国家建设需要！补偿标准是政府依法依规制定的！
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至于租赁关系……”他瞥了一眼我，“请出示有效的租赁合同及产权证明。
否则，无法认定合法租赁关系，补偿只能按‘无主荒地违章搭建’处理！”
他的话像冰锥，狠狠刺进我们的心脏！二十块！半个月的血汗，差点搭上两条老命的重建，就值二十块？
而那张我们视若珍宝的、歪歪扭扭的租赁纸条，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有效合同”！
周大福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他看着那口刚刚重新燃起希望的新锅，眼神空洞。
周围的食客们也沉默了，愤怒却又无力。
面对这代表着国家机器的公文和红章，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吴副主任似乎很满意这震慑效果，他收起文件，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通知己经送达。七天内，自行搬离。否则，后果自负！” 他一挥手，“丈量登记！”
他身后的工人立刻拿着皮尺和测量杆，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开始丈量我们这间刚刚垒起来的破屋，仿佛在丈量一堆即将被推平的垃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