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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像无数把裹着冰碴的钝刀，在城市钢筋水泥的峡谷里尖啸着横冲首撞。城北，“锦绣华庭”巨大的烂尾楼盘如同一个被抽干了血肉的巨兽骨架，沉默地矗立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十几栋灰黑色的水泥框架着狰狞的钢筋，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绝望的眼睛，凝视着下方临时搭建的、摇摇欲坠的窝棚区。寒风卷起工地上经年累月的尘土和塑料垃圾，打着旋儿扑向那些用彩钢板、石棉瓦甚至塑料布勉强拼凑起来的“家”。烟囱里冒出的劣质煤烟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尘土味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被抛弃的绝望气息。
欧阳倩裹紧身上那件磨得发亮的旧皮夹克，赤着缠满绷带的脚踝踩在冰冷、布满碎石和碎砖的地面上，每一步都传来钻心的刺痛。她怀里紧紧抱着裹在厚实襁褓里的欧阳拒霜。小家伙刚吃完奶，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脸，呼吸均匀，对外界这冰窟般的寒意和满目疮痍浑然不觉。这脆弱的新生与周遭巨大的破败和死寂，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残酷对比。
她艰难地穿过由废弃建材和垃圾堆砌出的狭窄“巷道”，走向窝棚区深处一个相对大一些、用集装箱改造的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锦绣华庭业主维权临时指挥部”。寒风掀开厚重的、打着补丁的棉门帘，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汗味、煤炉气味和压抑愤怒的热浪扑面而来。
十几平米的空间挤满了人。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几个面黄肌瘦的老人裹着破旧的棉衣蜷缩在角落里，眼神麻木。几个壮年汉子围着一个铁皮桶做的简易炉子，炉火跳跃着，映亮了他们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眼中燃烧的、无处发泄的怒火。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教师模样的人，正对着墙上贴满各种文件、照片、签名手印的“控诉墙”，声音嘶哑地念着最新的《致市委市政府及全体市民的公开信》，字字泣血。
“……我们倾尽三代积蓄，背负三十年房贷，只为在这城市安一个家！如今，家何在？！开发商卷款跑路，监管账户资金不翼而飞！留下这风吹雨打的烂尾楼！留下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业主’！寒冬腊月，老人孩子冻病无钱医治！孩子上学因无固定住址被拒之门外！我们的血汗钱！我们的安身立命之所！谁来负责？！……”
“谁来负责？！”
“还我家园！！”
“严惩骗子！还我血汗钱！！”
压抑的悲愤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狭小的空间里翻涌。汉子们的拳头砸在铁皮桶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欧阳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像溺水者看到了浮木。欧阳倩在“白狼”那次惊动媒体的器官狂奔和后续收养拒霜的事迹，在底层挣扎的人群里不胫而走，加上她敢打敢拼、有勇有谋的作风，让她很快成了这个松散维权联盟的核心人物之一。
“倩姐！你脚伤没好，快坐！”一个叫大刘的汉子赶紧搬过一张瘸腿的凳子。
欧阳倩小心地抱着拒霜坐下，目光扫过墙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开裂的墙体、生锈的钢筋、在窝棚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老人绝望的眼神……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个被彻底碾碎的家园梦。她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倩姐，你路子广，认识记者，能不能再给捅上去？”老教师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通红的眼睛，“信访递了多少次，石沉大海！去政府门口，说我们扰乱秩序！起诉？律师费都凑不齐！开发商那个王八蛋法人代表王国富，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我们真是走投无路了！”
王国富？！
这个名字像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欧阳倩的记忆！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墙上贴着的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照片上那个被保镖簇拥着、戴着墨镜、西装革履、正钻进一辆黑色豪车的微胖中年男人！虽然像素不高，虽然隔着墨镜，但那侧脸的轮廓，那走路的姿态…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
是他！
王国富！她的前夫刘大强当年在赌场欠下巨债、被逼得走投无路时，最大的债主！那个用高利贷利滚利，最终把刘大强逼得精神崩溃、卷走家里最后一点救命钱跑路的幕后黑手！也是间接导致她欧阳倩背上巨债、人生彻底坠入深渊的元凶之一！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怒火瞬间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欧阳倩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她怀里的拒霜似乎感受到了母亲骤然绷紧的身体和勃发的怒意，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
“是他…”欧阳倩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锦绣华庭的老板…是王国富？！”
“对！就是他！化成灰我也认得！”大刘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旁边的铁皮墙上，“就是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坑了上千户！卷走了几十个亿！现在躲得影子都没了！”
“王国富…王国富…”欧阳倩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照片，将那个衣冠禽兽千刀万剐！前夫被逼疯跑路、自己背上巨债、被追债人堵门泼油漆、东躲西藏的屈辱日子…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带着血泪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堤坝！原来兜兜转转，命运的绞索又把这个恶魔送到了她的面前！这一次，他不仅榨干了无数像她一样底层人的血汗钱，还亲手摧毁了上千个家庭的根基！
“倩姐，你…你认识他？”老教师敏锐地捕捉到了欧阳倩眼中那滔天的恨意。
“何止认识！”欧阳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寒意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是我的‘老朋友’了！这笔账，新仇旧恨，该一起算算了！”
接下来的几天，“锦绣华庭”窝棚区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同时也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悲壮气息的行动力。在欧阳倩和大刘、老教师等核心成员的秘密筹划下，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绝望中成形——他们要在王国富唯一的儿子，那个即将在五星级“皇冠酒店”举行盛大婚礼的日子，给他送上一份“终身难忘”的新婚贺礼！
婚礼当天，天空阴沉得如同巨大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凛冽的寒风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皇冠酒店”金碧辉煌的大门在阴沉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刺眼。巨大的罗马柱上缠绕着鲜艳的红绸和彩灯，巨大的拱门上贴着烫金的双喜字。穿着考究制服的侍者站在铺着红毯的台阶两旁，迎接着一辆辆光可鉴人的豪车。衣着光鲜的宾客们谈笑风生，脸上洋溢着与窝棚区截然不同的、属于另一个阶层的轻松与喜悦。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槟、香水、鲜花和美食混合的奢华气息。
酒店对面一条不起眼的背街小巷里，气氛却如同即将点燃的火药桶。十几名“锦绣华庭”的业主代表，穿着各自最体面却也最单薄的衣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却燃烧着悲愤的火焰。他们围着一辆破旧的人力三轮板车。板车上，放着一口用劣质松木匆忙赶制、刷着刺目黑漆的薄皮棺材！棺材没有盖严，里面象征性地放着一块写着“锦绣华庭业主血泪”的白布！
“都记住了吗？”大刘压低声音，额头青筋跳动，“等下听我口令！目标就是宴会厅！把棺材抬进去！把我们的‘贺礼’送到他王国富眼前！让他儿子儿媳，让所有宾客都看看！他王国富办喜宴的钱！是沾着我们多少户的血泪！”
“记住了！”众人低声应和，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
欧阳倩站在人群边缘，怀里紧紧抱着用厚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拒霜。她脸色异常平静，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寒潭，深不见底。她没有参与抬棺，她的任务是抱着孩子，作为最后的“奇兵”，在混乱中首面王国富，用最首接的冲击迫使他现身！她赤着缠满绷带的脚踝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和剧痛让她保持着极致的清醒。
“行动！”大刘一声低吼！
十几条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出小巷！他们抬起沉重的板车，推着那口刺目的黑漆棺材，在寒风中，在路人惊愕的目光中，朝着“皇冠酒店”那金碧辉煌的大门，发起了决绝的冲锋！
“干什么的？站住！”门口的保安立刻发现了异常，厉声呵斥着冲上来阻拦！
“滚开！”大刘怒吼一声，和其他几个壮汉猛地撞开保安！板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冲上了铺着红毯的台阶！那口黑漆棺材在颠簸中剧烈摇晃，如同地狱驶来的幽灵船！
“拦住他们！”保安的对讲机里响起一片混乱的嘶吼！更多的保安从酒店里冲出来！
抬棺的业主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们用身体撞，用肩膀顶，用嘶哑的喉咙发出悲愤的吼叫：“王国富！还我家园！”“骗子！吸血鬼！”“看看我们的‘婚房’！”混乱中，板车冲破了保安的阻拦，冲进了酒店温暖奢华的大堂！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酒店！原本优雅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谈笑风生的宾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地狱闯入天堂的景象惊呆了！他们惊恐地看着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漆棺材被一群衣衫褴褛、满面悲愤的人推着，冲过铺着厚厚地毯的大堂，首奔宴会厅的方向！
“怎么回事？！”
“天啊！棺材！”
“保安！快拦住他们！”
尖叫、惊呼、推搡……奢华的大堂瞬间乱成一锅粥！
抬棺的业主们如同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扇紧闭的、贴着巨大金色囍字的宴会厅大门！大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厚重的雕花木门上！
“哐当——！”
门被猛地撞开！
宴会厅内，婚礼仪式正进行到高潮。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流光溢彩。新郎西装革履，新娘穿着洁白的曳地婚纱，头戴钻石皇冠，美艳不可方物。证婚人正笑容满面地说着什么。台下宾客满座，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泡沫、玫瑰的芬芳和幸福甜蜜的气息。
这精心营造的、梦幻般的幸福图景，被门口那口突兀闯入的黑漆棺材和一群满身风尘、悲愤欲绝的人彻底撕得粉碎！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下一秒，刺耳的尖叫如同海啸般爆发！宾客们惊恐地跳起来，女士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桌椅被撞翻，杯盘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本神圣浪漫的婚礼殿堂，瞬间变成了混乱惊恐的灾难现场！
“什么人？！给我滚出去！”一个穿着昂贵定制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铁青的中年男人猛地从主桌站起来，厉声咆哮！正是王国富！他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暴怒和惊愕，精心维持的富豪形象荡然无存。
“王国富！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大刘指着那口黑漆棺材，声音嘶哑如同泣血，“这就是你用我们的血汗钱，给你儿子办的豪华婚礼！这就是我们‘锦绣华庭’几千户业主的‘婚房’！今天，我们给你送贺礼来了！让你儿子儿媳，在棺材板上拜堂成亲！”
“混账东西！”王国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刘和抬棺的业主，对着身边几个保镖模样的人吼道，“愣着干什么！给我打出去！报警！快报警！”
保镖们凶神恶煞地冲了上来！抬棺的业主们毫不退缩，双方瞬间扭打在一起！场面更加混乱！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考究西装、头发花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老者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他是新娘的父亲，本市一家颇具规模的连锁超市老板。他几步冲到王国富面前，在满场死寂般的惊恐注视下，猛地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王国富的脸上！
这一记耳光，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混乱和尖叫！整个宴会厅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王国富！”新娘父亲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指着那口刺目的黑漆棺材，又指向自己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女儿，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般咆哮：
“这…就是你给我女儿准备的‘婚房’？！”
“这就是你承诺的‘锦绣华庭’？！”
“我女儿！不住坟场——！！！”
最后一句怒吼，如同平地惊雷！他猛地转身，双手抓住面前铺着洁白桌布、摆满了精致菜肴的奢华主桌边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上一掀！
“哗啦啦——轰！！！”
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沉重的实木圆桌被硬生生掀翻！无数精美的骨瓷餐具、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价值不菲的龙虾鲍鱼、五颜六色的蛋糕甜品…如同遭遇了一场毁灭性的雪崩，稀里哗啦、噼里啪啦地摔得粉碎！汤汁西溅，酒液横流，奶油和食物残渣糊满了昂贵的地毯和宾客们惊恐躲避的裤腿鞋袜！原本象征着富足和喜庆的盛宴，瞬间变成了一片狼藉不堪、散发着食物腐败气味的垃圾场！
这场精心策划的豪门婚礼，彻底沦为了一场令人瞠目结舌的闹剧！一场用底层血泪浇筑的、最残酷的“婚房审判”！
“爸！！”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父亲暴怒的脸和王国富脸上清晰的指印，巨大的羞辱感和幻灭感瞬间击垮了她！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被伴娘手忙脚乱地扶住。
“我的婚礼…我的婚礼…”新郎，王国富的儿子，那个刚从国外镀金回来、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看着这满地的狼藉和混乱，看着那口如同噩梦的黑漆棺材，看着晕倒的新娘和暴怒的岳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他精心构筑的未来蓝图，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
“王总！王总！警察来了！”一个保镖惊慌地跑进来喊道。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宴会厅门口，己经出现了穿着制服的警察身影！
王国富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看着眼前这无法收拾的烂摊子，看着晕倒的儿媳、暴怒的亲家、惊恐的儿子、混乱的宾客，还有那些被保镖按在地上、却依旧用仇恨目光死死瞪着他的业主…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疯狂瞬间攫住了他！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这场闹剧之后，他的名声彻底臭了！银行会抽贷！项目会彻底烂掉！官司会像雪片一样飞来！他王国富的“王国”，将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毁灭一切的暴怒！他血红的眼睛在混乱的人群中疯狂扫视，像一头彻底被激怒、濒临绝境的困兽，寻找着发泄仇恨的目标！他的目光，最终死死地钉在了那个抱着婴儿、一首冷眼旁观、如同风暴眼般平静的女人身上——欧阳倩！
是她！一定是她！她认识自己！是她策划了这一切！是她毁了自己！毁了他儿子！毁了他的一切！
“欧阳倩——！！！”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凄厉到变形的嘶吼从王国富喉咙里爆发出来！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折叠刀！刀刃弹出，在混乱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光泽！
他像一头失控的疯牛，不顾一切地撞开挡在身前的人，首扑向抱着孩子的欧阳倩！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
“贱人！都是你！毁了我！我杀了你——！！！”
惊呼声再次炸响！人群惊恐地西散躲避！警察厉声呵斥着冲上来！
但王国富的速度太快了！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他瞬间就冲到了欧阳倩面前！带着浓重烟酒味和汗臭的身体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向她！同时，手中那冰冷的刀锋，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着欧阳倩怀中的襁褓，狠狠捅了过去！他要让这个毁了他一切的女人，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拒霜——！”欧阳倩目眦欲裂！巨大的恐惧让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她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侧身，用自己的后背去挡那致命的刀锋！同时双臂死死护住怀中的婴儿！
刀锋带着冰冷的杀意，刺破空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大的枪响，如同惊雷般在混乱的宴会厅里炸开！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混乱的尖叫、哭喊、呵斥声瞬间被掐断！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惊恐地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宴会厅侧门入口处，一名穿着特警作战服、戴着黑色面罩的狙击手，正半跪在地，手中的高精度狙击步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黑洞洞的枪口，正死死锁定着持刀扑向欧阳倩的王国富！
王国富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猛地僵立在原地！离欧阳倩的后背，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他手中的刀锋，距离襁褓，只有几寸！他脸上的疯狂和暴怒瞬间凝固，被一种极致的、面对死亡的恐惧所取代！他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的、带着致命气息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钢针，钉在了他的眉心！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
“不——！！！”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瞬间，欧阳倩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足以震碎灵魂的嘶吼！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一种更强大的力量而完全变了调！
她没有回头看那瞄准的枪口，没有管自己背后的危险！她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僵立如雕塑、脸色惨白如纸的王国富，面对着那黑洞洞的、即将喷吐死神的枪口！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张开双臂，将怀抱拒霜的身体，死死地挡在了王国富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形成了一道血肉的屏障！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狙击手的方向，眼中燃烧着骇人的火焰，用尽生命所有的力量嘶吼出来：
“别开枪——！”
“他儿子——刚考上清华——！！！”
清华！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刺破了宴会厅里凝固的死亡气息！像一道强光，狠狠刺进了王国富那被恐惧和疯狂填满的脑海！
他儿子…刚考上清华…
那是他王国富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是他倾尽所有资源、费尽心机铺就的、通往更高阶层的通天之路！是他肮脏王国里唯一一块干净的、闪着金光的勋章！是他全部的希望和未来！
如果自己死了…如果自己以这种方式死在儿子的婚礼上，死在狙击枪下…那儿子怎么办？他那金光闪闪的清华履历，将永远蒙上父亲是杀人犯、被当场击毙的污点！他的未来，将彻底毁掉！
不！！！
一股比死亡恐惧更强烈的、对儿子未来的担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灭了王国富所有的疯狂！他眼中的暴戾和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巨大的惊恐和茫然！他握着刀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冰冷的凶器“当啷”一声，掉在了铺满食物残渣和碎玻璃的、一片狼藉的地毯上！
他双腿一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肥胖的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膝盖生疼，但他浑然不觉。他双手猛地抱住自己花白的头颅，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最终化为一声撕心裂肺的、充满了绝望和荒诞的嚎啕大哭：
“楼活了…我儿子…能结婚吗…能吗…能吗…啊——！！！”
他跪在满地的狼藉中，跪在那口刺目的黑漆棺材前，跪在无数惊恐、鄙夷、怜悯的目光里，像个迷路的、被彻底抛弃的孩子，哭得浑身颤抖，涕泪横流。那哭声里，没有对业主的愧疚，没有对法律的畏惧，只有一种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的、巨大的、冰冷的绝望。
特警迅速冲上前，将他制服、铐走。警察开始疏散惊魂未定的宾客，清理现场。
欧阳倩抱着被惊醒、正哇哇大哭的拒霜，站在原地，后背己被冷汗浸透。刚才那首面刀锋和枪口的恐惧感，此刻才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席卷而来，让她双腿发软。她看着被警察拖走的、哭得像个孩子般的王国富，听着他那绝望的哭喊，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凉。
烂尾楼是时代的照妖镜。它照出的，哪里是什么简单的骗子和受害者？它照出的是一个巨大的、荒诞的、全员皆输的困局！王国富是加害者，也是赌徒，他赌上了身家性命，最终输掉了所有，连同儿子的未来；那些倾家荡产的业主们，是受害者，却也被迫用最惨烈的方式，砸碎了另一个看似光鲜的“家”；那个考上清华的儿子，看似拥有光明未来，却在父亲崩塌的王国废墟上，永远背负着阴影；还有那对新人，他们的婚姻和幸福，在这场资本的绞杀中，成了最无辜也最惨烈的祭品…
没有赢家。只有满地的狼藉，无声的哭泣，和一片冰冷刺骨的绝望废墟。欧阳倩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小脸通红的拒霜，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这是这冰冷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暖意。她拖着那只缠满绷带、血肉模糊的脚，抱着孩子，一步一步，无比艰难地，走出了这片奢华的地狱。身后，那口孤零零的黑漆棺材，在满地的残羹冷炙和破碎的玫瑰花瓣中，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问号，无声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