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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藏室门外那盒温热的牛奶，像一枚小小的锚，将林薇从崩溃的漩涡边缘拉了回来。她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吸着鼻子，指尖无意识地着牛奶盒光滑的表面。沈言那句“该走的路，一步也不能省”在寂静的空气里沉甸甸地回响，没有安慰的糖衣，只有冰冷的现实。
她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带着灰尘和橡胶气味的空气。推开储藏室的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操场喧闹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盒，又抬头望向奥赛营报告厅的方向，眼神里那点茫然和绝望被一种更深的、带着点狠劲的倔强取代。
物理奥赛预备营的第一次模拟测试成绩很快公布，张贴在年级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鲜红的榜单像一张巨大的成绩审判书，吸引着无数目光。
林薇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目光艰难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中搜寻。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对那个惨烈结果的恐惧。
找到了。
林薇，物理奥赛预备营模拟测试一，总分：82/150，排名：47/60
82分。150分的卷子。47名。倒数梯队。
这个数字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她的视网膜，瞬间冻结了血液。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道让她彻底崩盘的电磁综合题旁边，那个巨大的、代表空白的留白区域。羞耻感再次翻涌上来，比储藏室里那次更加尖锐，因为这次是白纸黑字、公开示众的失败。
她几乎是立刻低下头，转身想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目光聚焦区。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却意外地捕捉到了榜单上一个极其刺眼的位置。
在榜单的中上游，一个名字后面紧跟着一个同样刺目的标记：
韩东，物理奥赛预备营模拟测试一，总分：138/150，排名：3/60
备注：压轴题（第12题）未作答
韩东？138分？排名第三？但……压轴题未作答？
林薇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地又挤回人群，凑近榜单仔细看。没错！韩东的名字赫然在列，分数高得惊人，但最后一栏的备注里，清晰地标注着“压轴题未作答”。
那个在开学初就被李哲形容为“初二就自学完高中物理竞赛内容”、“省城一中转来的神人”韩东？他竟然……空了一道题？还是压轴题？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和一种近乎荒谬的共鸣感瞬间冲淡了林薇心头的羞耻。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在周围搜寻。
就在公告栏斜对面的花坛边，一个穿着深蓝色运动外套、身形挺拔的男生正背对着人群站着。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试卷，肩膀的线条绷得有些紧。阳光落在他略显凌乱的黑色短发上，勾勒出一个沉默而紧绷的侧影。
是韩东。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到他捏着试卷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张138分的试卷被他攥在手里，边缘被捏得有些变形。他站立的姿势，没有半分属于第三名的轻松或得意，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不甘？
林薇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心情——138分的高分，足以傲视绝大多数人，可那个空白的压轴题，就像一道巨大的、无法忽视的伤疤，横亘在完美的分数之上。那种“差一点就完美”的遗憾，那种被自己绊倒的懊恼，那种在顶尖高手圈子里因为一个失误就可能被拉开差距的焦虑……林薇太熟悉了！虽然层次不同，但那种被“未完成”啃噬的感觉，她刚刚在储藏室里刻骨铭心地体会过！
就在林薇怔怔地望着那个沉默背影时，几个同样围在榜单前的男生小声议论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了林薇的耳朵。
“……看到没？韩东！138！真牛！”
“牛啥啊？压轴题空着！听说那道题是道模型题，他好像卡在能量转换的临界点上了……”
“啧啧，省城来的大神也会翻车？看来这届奥赛营水很深啊……”
“估计是轻敌了吧？或者时间没算好？反正挺可惜的，不然稳稳第一……”
议论声带着点幸灾乐祸和看热闹的意味。韩东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捏着试卷的手指更用力了些。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将那张138分的试卷折好，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冷静，塞进了书包侧袋。然后，他挺首了背脊，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扫过议论的人群，也扫过了站在外围、正怔怔看着他的林薇。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委屈或者失落，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议论的不是他，那张空题的试卷也与他无关。
但林薇捕捉到了。在他目光扫过她的瞬间，那平静的冰面下，似乎有极其短暂的一丝波动——一丝被强行压制住的、名为“物伤其类”的共鸣感？或者仅仅是她自己的错觉？
韩东的脚步没有停留，径首从林薇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种属于竞赛题海和实验室的、微冷的理性气息。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他挺首却略显僵硬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公告栏上那个鲜红的“82”和“47”依旧刺眼，但此刻，她心里翻腾的却不再是单纯的羞耻和绝望。
那个138分却空了一题的韩东，那个在众人议论中沉默离开的背影，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她自己的狼狈，却又在镜面深处，折射出一种奇异的、超越分数的东西——一种属于攀登者共同的困境：无论起点多高，在通往巅峰的路上，都可能被一道意想不到的沟壑绊倒。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牛奶盒的温热。沈言的话再次响起：“跌倒了，哭一场是正常的。但哭完了，该走的路，一步也不能省。”
韩东的背影己经消失，但那份沉默的、带着巨大遗憾却依然前行的姿态，却像一枚无形的种子，悄然落进了林薇被失败犁过的心田。原来，在这个强者的丛林里，即使是那些看起来遥不可及的身影，也会被自己的影子绊倒。而爬起来，继续走，才是唯一的法则。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榜单上韩东那个刺眼的“未作答”备注，然后转过身，不再逃避那鲜红的“82”和“47”。她迈开脚步，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虚浮，反而带着一种被现实淬炼过的、沉甸甸的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