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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珀堡的钟声敲过十二下，最后一记余音在石砌穹顶间缓缓消散。
布洛妮娅终于合上那份关于地髓分配方案的文件，羊皮纸发出轻微的沙响。她向后仰靠在守护者座椅上，银灰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指尖轻轻按压着太阳穴，布洛妮娅闭目养神。今天发生的一切——
步离人的威胁、希儿的失踪、下层区的动荡，这些像铅块般压在她心头。睁开眼时，视线不自觉地被天花板上那盏巨型吊灯吸引。
那盏象征着大守护者权威的吊灯高悬于绘满贝洛伯格历史浮雕的天花板中央，宛如一件被供奉的艺术珍品。
巨大的金属框架呈现出优雅而舒展的圆弧线条，每一道都流畅得不可思议，在暖色灯光的映照下流转着绸缎般的光泽，奢华却不刺目。当光线穿透分布在框架上的八盏主灯罩时，灯罩内部产生奇妙的漫反射，让整个空间沐浴在如同初雪映月般的柔光中。
此刻，这光芒正温柔地笼罩着下方的椴木办公桌，将桌上散落的文件、火漆印章都镀上一层梦幻的光晕。
布洛妮娅首起身，伸出手不自觉地触碰桌面上那片光斑。指尖传来微微的暖意，却让她突然想起下层区矿洞中那些摇曳的煤油灯：昏暗的灯火勉强穿透地髓辐射形成的尘雾，照在矿工们布满裂痕的手掌上。那些粗糙的手指，或许一辈子都触碰不到这样细腻温润的光...
（他们中的一些人，宁愿变成怪物也要逃离那样的黑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刺进心脏。布洛妮娅猛地收回手，黑色丝绒包裹的指尖在桌面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阴影。
办公室的灯光依然优雅地流淌着，却突然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冰冷。
"啪——"
布洛妮娅的身体重重向后倒去，背部撞上由雪绒丝编织的柔软椅背。她抬起右手臂横搭在额前，灰褐色的瞳孔中仍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巨型吊灯，但此刻折射出的光芒却让她感到冰冷。
老妇人颤抖的双手、格里高利癫狂的笑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水晶灯罩的圆形轮廓渐渐扭曲，幻化成下层区高悬的炉心剪影。她突然想起当时高文看她的目光：那双蓝色眼睛里燃烧的炽热忠诚，烫得她灵魂发颤，既感动却又…窒息…
黑色丝绒包裹下的指节攥得发白，耳畔的紫晶耳饰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
（为什么...）
（明明己经这么努力了...）
偌大的守护者办公室静得出奇。窗外风雪拍打着彩绘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布洛妮娅忽然意识到，自己己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真正的"独处"了。
作为大守护者，她永远被亲卫、官员、民众包围。但此刻，在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克里珀堡里，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忽然很希望此刻能有一个人在她身边——
这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那个人不需要成为护卫，不需要为她处理文件，就只是单纯地、安静地存在着，就好——
"轮到我们点燃这份希望了。"
恍惚间，她仿佛又感受到那只温暖的手掌落在自己肩上：拇指轻按肩胛，其余西指稳稳托住肩线，是朗道家代代相传的「朗道式安抚」。杰帕德的声音在记忆中回响，带着冻土下暗涌的暖流。
（"格里高利的选择不是您的错。"）
记忆中的声音突然切入现实，布洛妮娅倏地睁大双眼。
原本搭在额前的右手臂突然一颤，像是受惊的鸟儿般弹起，在半空中定格成一个略显俏皮的姿势。耳畔的紫晶耳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的光斑在黑丝包裹的手臂上跳跃，恍若夜空中突然惊醒的星辰。
"杰帕德......"
这个名字从她的唇间滑落时轻得像一片雪花坠地，尾音在克里珀堡的空气里无声消融。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脱口而出的呼唤。就像呼吸不需要思考，就像心跳不需要提醒。这个名字从她唇间溢出的方式太过自然，自然到连她自己都没能察觉。
布洛妮娅灰褐色的瞳孔无意识地凝视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杰帕德——！！！"
同样的呼唤声在另一端响起，源头却是另一道女声。与布洛妮娅的轻声呼唤相比，这一道却是如银铃般炸响，此刻正在戍卫官办公室内回荡。
"快说呀，我的好弟弟。"传讯机里传来的女声带着明显的揶揄，尾音像小猫尾巴似的轻轻上扬，"今天和布洛妮娅单独行动那么久，到底怎么样呀？"
杰帕德冰蓝色的瞳孔也在无意识地凝视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他左手手肘撑在橡木桌面上，掌心抵着左侧脸颊，右手机械地转动着一支黄铜钢笔。
杰帕德的办公桌左上方，通讯装置的屏幕正闪烁着幽蓝的光芒，从中传出希露瓦特有的声线："...所以我说啊，小杰，你不理姐姐了吗——"
他冰蓝色的瞳孔闪过一丝无奈。房间里还是一阵沉默。
"喂…！杰帕德！" 传讯器里希露瓦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你真的要这样对待你最亲爱的姐姐吗——？" 尾音拖得老长，带着夸张的哭腔。
钢笔在杰帕德修长的右手指间旋转着划出一道银色的轨迹，表情平静得近乎木然："挺好的。"
"独处那么久，还并肩作战了！肯定有很多感人肺腑的瞬间啊！"希露瓦的声音透过传讯器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对不对？快说说！"
钢笔继续旋转，金发仿佛都失去了平日的耀眼光泽，杰帕德的声音依然木然："嗯...挺好的。"
…
"挺好的。"
…
"挺好的。"
"真的呀！"希露瓦的声音在传讯器里陡然拔高，带着夸张的戏剧性，不知是在怒其不争还是在诉说着不甘，"我今天早上可全都看见啦…！布洛妮娅看你的那个眼神哟——"尾音拖得老长，仿佛在歌颂什么了不得的发现。
"老姐！"
"啪——！"
钢笔从杰帕德指间滑落，这次没能完成漂亮的旋转。他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哎呀好啦好啦..."希露瓦的笑声通过传讯器传来，带着心知肚明的促狭，"总之加油把咱们贝洛伯格最尊贵的大守护者娶回朗道家呀！"
"关于明天的钻探机密道勘测..."杰帕德生硬地转移话题。
"知道啦！明天一早就去工程部！"希露瓦的声音通过传讯器传来，语调轻快得仿佛能看见她正对着杰帕德做鬼脸，"不过先说说今天你和布洛..."
"嘟—"传讯机被果断切断，杰帕德盯着恢复黑暗的屏幕，轻轻呼出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他拾起掉落的钢笔，指尖无意识地着笔身上银鬃铁卫的徽记。
杰帕德重新低头看向面前的桌面，那里正摆放着刚才会议结束后就调取了的西娅个人资料。纸页在指尖下发出轻微的沙响，可那些工整的文字却始终无法进入他的思绪。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晚上布洛妮娅在炉心前微微颤抖的身影。
他想起布洛妮娅对高文说"对不起"时低垂的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想起她说到格里高利时那句戛然而止的"如果我能——"，声音里带着从未示人的无力感；想起她最后转身时对每个人说的"谢谢你们"，那个真正属于布洛妮娅的笑容，像是把整颗心都剖开来给你看。
（守护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突然击中了他。他始终以银鬃铁卫戍卫官的身份站在大守护者的身后，无论是可可利亚，还是现在的布洛妮娅，他都将守护现任大守护者视为最高使命。可此刻，军令、职责这些坚固的框架突然出现了裂痕。
杰帕德忽然意识到这个从未细想的事实：
他站在这里，究竟是因为银鬃铁卫的职责...还是单纯地，想要守护那个面对下层区民众时也会不自觉地放柔嘴角的银发少女？
这个念头让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叮——"
不知是幻听还是真实，一声极轻的带有琥珀色光晕的金属鸣响在黑暗中荡开。那声音像是远古的钟声，那光晕像是克里珀神投下一瞥后的余韵。杰帕德下意识抬头，却只看见天花板上精美的浮雕。
（是克里珀的注视吗？）
他摇摇头，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或许只是某颗铆钉掉落在地的声响，又或许...是某个不可言说的存在，对他这份顿悟投下的赞许。
他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一旁的墙面。办公室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道轮廓在他眼里突然变得陌生：那不再只是一个恪尽职守的戍卫官，而是一个...会为特定的人揪心的普通人。
"啪——"
猛地合上档案，身体重重向后倒去，背部撞上柔软的天鹅绒椅背。杰帕德抬起右手臂横搭在额前，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的铜制吊灯。
"布洛妮娅......"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脱口而出的呼唤，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无法察觉。
杰帕德忽然伸首手臂，五指张开对准吊灯。古铜灯罩在掌心投下温暖的光晕，仿佛要抓住那些只存在于古籍插图中的、被称为"太阳"的天体。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自动拼接：
晨光中，布洛妮娅站在欢呼的民众前。银灰色睫毛在光晕中微微颤动，唇角扬起的弧度让那张总是严肃的脸庞生动得不可思议。她抬手时，黑色丝绒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纤细得让人心惊。
（她总是这样...把柔软藏在军装笔挺的线条之下）
指尖突然传来某种触感，那是焚化所工棚外与她指尖触碰到的温度。黑色丝绒下微凉的肌肤，与此刻灯盏传来的热度形成奇妙反差。他记得布洛妮娅当时瞪圆的灰褐色眼眸，像个踩到裙摆的普通女孩。
（与步离人交战时，这个"普通女孩"却又凌厉的不像话…她的银灰色长发在硝烟中一次又一次地划出锐利的轨迹）
记忆突然跳到焚化所爆炸后的场景。尘烟中，布洛妮娅银发凌乱地散落在他胸前，耳饰折射的幽蓝光晕在他瞳孔深处漩涡般流转。
最后定格在炉心通道前——
布洛妮娅颤抖的肩膀，以及对高文说的那句未说完的"对不起"。那个瞬间她不是完美的大守护者，只是一个愧疚到想要流泪的少女。
杰帕德的手缓缓收拢，灯光从指缝间漏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记住的全是这些"不合规矩"的瞬间：她抿唇时脸颊的梨涡，强忍泪水时绷紧的下颌线，那个转瞬即逝的、属于"布洛妮娅"而非"大守护者"的脆弱表情，还有... 在他怀中轻颤的睫毛。
（保护她...）
"咚—— 咚——！"
铠甲下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他下意识收回右手并按在心口上，却在触到冰冷的金属时猛地僵住。指尖传来的不是平整的铠甲，平时空空如也的内侧口袋中此时似乎放着物品。
杰帕德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怔，指尖探入口袋内。
当棉质织物熟悉的触感传来时，他的呼吸随之一滞——
是那条在焚化所爆炸后，被他悄悄收起却始终没机会归还布洛妮娅的素白手帕。
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起绢帕一角，像对待新雪般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手帕从他指尖垂落，刺绣着的暖阳花在昏黄的灯光中轻轻摇曳，如同贝洛伯格最后一朵不肯凋零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