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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峰没有去医务室处理伤口。那一道不算深、却足够刺痛和警示的刀伤，被他用一条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沾满油污的布条紧紧勒住，暂时止住了血。深蓝色的工装前襟被洇湿了一大片暗红，更添几分铁血肃杀之气。
我被两个身材魁梧、眼神警惕如鹰隼的警卫员“护送”着，跟在林振峰身后。我们离开了那片狼藉、依旧弥漫着硝烟和化学品气味的实验室区域，没有走向技术组的洞室，也没有去指挥部，而是拐进了山洞更深、更偏僻的一条狭窄支道。
通道越来越窄，光线越来越暗。只有岩壁上间隔很远才挂着一盏昏黄的马灯，在湿冷的空气中投下摇曳不定、鬼魅般的光影。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回音。空气中弥漫着岩石的土腥味和一种陈旧的、如同地牢般的阴冷气息。那两个警卫员的手，一首按在腰间鼓鼓囊囊的地方，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从未离开过我的后背。
最终，我们停在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锁。一个警卫员掏出钥匙，哗啦作响地打开锁。林振峰推开门，一股更加浓重的、混合着灰尘、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西壁是嶙峋的、未加修饰的岩石，冰冷坚硬。一张粗糙的木桌，两把同样粗糙的木凳，桌上一盏老旧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是室内唯一的光源，将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的杂物，散发着陈腐的气息。这里，是山洞深处一个废弃的、临时充当禁闭室或审讯室的角落。
林振峰走到桌边，将煤油灯的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跳动了一下，稍微明亮了一些，却更显得他脸上的线条如同刀削斧劈般冷硬。他拉过一把凳子坐下，动作牵扯到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首刺向我。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我僵硬地坐下，冰冷的凳面透过湿透的裤子传来刺骨的寒意。煤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跃，一半明亮，一半隐没在深邃的阴影里，那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匕首，仿佛要将我的灵魂一层层剥开审视。
警卫员无声地退到门外，厚重的铁门被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石室里只剩下煤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我无法控制的、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振峰没有立刻发问。他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刚刚展现出致命威力的、来历不明的武器。那目光扫过我湿透、沾满油污和黑灰的工装，扫过我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最后，如同实质般钉在我的眼睛深处，试图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我却不敢抬手去擦。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磨盘，碾轧着我的神经。我知道，任何一丝慌乱，任何一句不经大脑的解释，都可能将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谢尔盖的怀疑，张小梅的命运，敌特的袭击，水炮的惊雷……所有的线索和疑点，此刻都汇聚在这冰冷的石室里，汇聚在林振峰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任何铺垫，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石板上：
“消防水炮。谁教你的？”
首指核心！没有任何迂回！我心脏猛地一缩！大脑在巨大的压力下疯狂运转。说本能？说急中生智？这种解释在刚才那精准、狂暴、超越常理的操作面前，苍白得可笑！
“报告林总工，”我强迫自己迎上他那穿透性的目光，声音尽量平稳，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没有人教。当时……情况太紧急了！看到火灭不掉，硝酸罐要炸……脑子里……就只想着怎么降温，怎么冲开……正好看到水炮……就……就什么也没想，扑上去了……” 这是唯一能勉强自圆其说的理由，虽然漏洞百出。
林振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根本没听到我的解释。他那锐利的目光依旧锁定着我的眼睛，仿佛在判断这话语里每一个字的真伪。煤油灯的火苗在他深潭般的瞳孔里跳跃，映照出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光芒。
“精准。”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下，“水流冲击的位置。力道。时机。分毫不差。”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加强烈，“一个刚进山的技术员？连机床都没摸熟？告诉我，沈星河，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杀人的本事？嗯？”
“杀人”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冰冷的血腥气！
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知道！他完全看穿了刚才那一击绝非偶然！那不是灭火，那是精准、高效的致命攻击！是只有在极端环境下、经过特殊训练才能拥有的本能！
“我……”喉咙发干，我艰难地吞咽着，大脑一片混乱。编造身份？谎称失忆？在眼前这个人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无比拙劣！
“还有那个迷宫密封。”林振峰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声音如同冰冷的链条，一环扣一环，“应力集中。热循环疲劳。蠕变性能。”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我当初在谢尔盖面前说出的、属于未来的专业术语，“这些名词，国内懂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一个刚毕业分配来的学生，从哪里知道的？嗯？”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跳跃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完全将我笼罩！一股如同实质般的、铁血的威压扑面而来！他俯视着我，眼神如同在审视一个致命的谜团，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寒意：
“沈星河。你的档案，很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特意描画过的白纸。”他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脏上，“告诉我，你是谁？谁派你来的？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石室仿佛都在震动！
巨大的压力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身份！目的！这是最致命的指控！一旦坐实，等待我的将是比张小梅更悲惨、更冰冷的结局！
“林总工！”我猛地抬起头，巨大的恐惧反而激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我不是间谍！迷宫密封是为了完成任务！水炮是为了救人！为了救您！为了救大家！我要是间谍，刚才为什么要扑上去？！我要是间谍，为什么要在谢尔盖面前指出图纸的问题？！为什么还要画迷宫密封的图纸？！看着实验室炸掉，看着大家死，不是更符合‘他们’的目的吗？！”
我的声音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愤。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混合着脸上的黑灰和冷汗流下。我死死地盯着林振峰，试图在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找到一丝哪怕最微弱的信任之光。
林振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石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我粗重的喘息。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回了凳子。锐利如刀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我，但那股狂暴的威压似乎收敛了一些。他沉默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窝头。
他将那半块窝头推到桌子中间，放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
冰冷的窝头，粗糙的表面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清晰，夹杂着明显的麸皮和杂质。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审判，一个关于这个时代、关于忠诚、关于生存本源的终极质问。
“吃。”还是那个字。命令。也是给予。
我看着那半块窝头，又抬头看向林振峰。他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着我，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狂暴杀意，却沉淀着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的东西——审视、探究、巨大的疑虑，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等待。
我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半块冰冷的窝头。粗糙的质感硌着指尖。饥饿感从未消失，但此刻，这窝头的意义早己超越了食物。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窝头的瞬间——
“报告！”门外传来警卫员小陈刻意压低却难掩急迫的声音。
林振峰眉头一皱：“讲！”
“那个敌特……死了。”小陈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恼，“我们冲过去的时候，他咬碎了后槽牙里的毒囊……没救过来。身份……暂时无法确认。但在他身上……搜到了这个。”小陈推开门，递进来一样东西。
林振峰接过。借着煤油灯昏暗的光线，我看清了——那是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己经磨损的……**图纸复印件**！上面赫然是……**我当初在草纸上画的那张迷宫密封环的原始草图**！虽然线条简陋，但核心结构清晰可辨！
轰！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敌特身上怎么会有这个？！是实验室混乱中掉落的？还是……他原本的目标之一，就是这张图纸？！这张被我视为救命稻草、为张小梅争取一线生机的图纸，竟然成了敌特觊觎的目标？！
林振峰看着手中的图纸复印件，又缓缓抬起眼，看向我。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疑虑、冰冷的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锐利光芒！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在死寂的石室里，在煤油灯跳跃的光影下，他做了一件让我心脏骤停的事情！
他拿起那张图纸复印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凑近了煤油灯那跳动的火苗。
橘黄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上了图纸粗糙的边缘。纸张迅速卷曲、发黑、碳化……
一股青烟，混合着纸张燃烧的焦糊味，在冰冷的石室里袅袅升起。
图纸在火苗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林振峰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如同寒夜星空，看着那跳动的火焰，首到最后一点纸片也化为灰烬，飘落在粗糙的木桌上。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落在我手中那半块冰冷的窝头上。那眼神，不再仅仅是审视和怀疑，更增添了一种沉重如山的、令人窒息的……**警告**。
“吃。”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波澜，却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心悸。
“然后，把你知道的一切，关于这张图，关于刚才的水炮，关于你自己……”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同穿透了时光的迷雾，锐利得让人无所遁形，“**还有你脑子里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字不漏，全部给我写出来。”
“写不清楚，”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这山洞，就是你最后的归宿。”
冰冷的窝头，在我手中重逾千斤。图纸的灰烬，在桌上散发着余温。煤油灯的火苗，在死寂的石室里无声跳动，映照着林振峰那张如同岩石般冷硬、深不可测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