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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
“滴——”
“滴——”
单调、重复、冰冷的扫码声，如同永不疲倦的秒针，在“万家福”超市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下，精准地切割着时间，也切割着东方燕（灰狗）所剩无几的耐心和精力。她站在3号收银台后，脸上挂着超市统一要求的、经过无数次“微笑服务”培训后固化成的标准笑容——嘴角上扬15度，露出六到八颗牙齿。但这笑容是僵硬的，浮在脸上，像一张随时可能剥落的面具。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麻木。
顾客的面孔在她眼前流水般更换。推车里堆满打折蔬菜的家庭主妇，不耐烦地催促着；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的大爷，慢悠悠地数着钢镚；几个叽叽喳喳的学生，为一包薯片谁付钱而争执。东方燕的手指在扫码枪和键盘间机械地移动，装袋的动作娴熟却毫无生气。她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这具躯体，悬浮在嘈杂喧嚣的超市上空，俯瞰着自己这台名为“收银员”的机器，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毫无创造性的劳动，换取着微薄到令人心酸的薪水。
首到，那个女人的到来。
一股馥郁、独特、带着距离感的香水味，先于人影飘了过来。东方燕下意识地抬了下眼皮。一位约莫三十多岁、衣着光鲜的女人推着购物车款款走近。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米白色羊绒大衣，内搭真丝衬衫，颈间系着一条小巧的丝巾。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连头发丝都透着精心打理过的光泽。她推着的购物车里，东西不多，却件件透着“讲究”——包装精美的进口有机牛奶、贴着外文标签的深海鱼油、一小盒包装得像艺术品般的有机浆果、几本厚厚的英文原版儿童绘本。
女人一边将购物车里的东西放到传送带上，一边旁若无人地打着电话。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刻意营造的优越感，清晰地穿透了超市的背景噪音，钻入东方燕的耳朵：
“哎，李太太，刚送David去机场，参加那个瑞士阿尔卑斯山冰川科考夏令营嘛！对，就是那个！贵是贵了点，十五天八万八，但没办法呀，人家招生官就认这个履历背景，说是对申请常青藤特别有加分！…David可兴奋了，说比去年那个NASA太空营还有意思…”
“冰…冰川科考夏令营？八万八？”东方燕握着扫码枪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十五天，八万八！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她想起了儿子小磊那双渴望去一次科技馆的眼睛，和那张被她以“太贵、没时间”为由搁置的、仅仅几十元的门票。一股强烈的、混杂着酸楚和愤怒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扫码上，但那女人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挥之不去。
“哦对了！”女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更加“随意”却更显刻意，“昨天刚把Andy的奥数家教定下来！就是退休的附中金牌教练王老师！托了好多关系才请动！人家本来都说不带学生了，这不看在我们家Andy是棵好苗子的份上嘛…课时费？嗨，不算贵，八百一小时，一周两次…效果？那还用说！名师就是名师！几堂课下来，解题思路清晰多了！人家说了，按这个进度，冲击‘华杯赛’一等奖很有希望！这可是名校敲门砖啊！”
“滋啦——！”扫码枪扫过一盒进口牛奶的条形码，发出的声音格外刺耳。八百元一小时！一周两次！东方燕感觉自己拿着扫码枪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儿子小磊，为了省下一百块一次的普通培训班费用，她需要精打细算半个月的菜钱！而眼前这位太太，轻描淡写间，谈论着她儿子一周的培训费用，就抵得上她东方燕一个月的工资！
女人的话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东方燕的神经。她感觉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嘴角微微抽搐着。她飞快地将女人那些昂贵的商品扫码、装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无声的凌迟。
“好的，女士，一共是八百六十七块三毛。”东方燕报出金额，声音干涩。
女人优雅地从一只小巧精致的鳄鱼皮手包里抽出一张闪亮的白金信用卡，看都没看金额，随手一刷。签字时，她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姿态如同在签署一份重要的商业文件。她接过购物袋，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先这样啊李太太，Andy下节钢琴课要开始了，回头聊。”便踩着高跟鞋，带着一身昂贵的香气，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翩然离去。留下东方燕和一串冰冷的扫码声，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令人窒息的阶级落差感。
午休时间只有可怜巴巴的西十分钟。东方燕没有去员工食堂，那里充斥着廉价饭菜的油腻味和同事们家长里短的抱怨。她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哪怕只是片刻。她熟门熟路地拐进超市最深处、堆放清洁用品和备用纸箱的狭窄仓库。这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她靠着冰冷的货架滑坐到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屏幕己经有些裂纹的手机。
解锁屏幕。十几个置顶的家长群图标，如同一个个鼓噪的蜂巢，鲜红的未读消息数字触目惊心。她点开那个名为“小升初精英冲锋群”的群聊，信息瞬间像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将她彻底淹没：
＞ **@全体成员！紧急通知！** 据内部消息，今年师大附中自主招生考试时间可能提前！具体政策或有微调！请家长密切关注群内消息，切勿错过关键节点！（群主：升学规划张老师）
＞ 【转发】吐血整理！近五年全市重点中学小升初密考真题（含答案详解）！独家渠道获取，限时免费分享！速速保存！（群友：奋斗的宝妈）
＞ **有偿！有偿！** 求购实验小学六年级上学期期末统考全区排名前50名名单！重金酬谢！孩子前途攸关！（群友：焦虑的爸比）
＞ 【广告】“启航教育”金牌奥数班寒假冲刺营报名开启！仅剩最后5席！授课教师均为前名校命题组成员！签约保底是重点，不过退费！名额有限，欲报从速！（群管理员：启航王老师）
＞ **小道消息（未经证实，仅供参考）**：听说今年明德中学有少量“点招”名额，主要看孩子五年级下和六年级上期末成绩，以及是否有市级以上竞赛一等奖！有门路的家长赶紧动起来！（群友：百事通李姐）
＞ 【讨论】学区房！学区房！没有学区房一切都是空谈！我家刚咬牙拿下附小学区老破小，单价12万！为了孩子，拼了！（群友：豁出去了）
＞ **@灰狗（东方燕备注名）** 燕子，你家小磊奥数冲刺班报的哪个机构？效果怎么样？我们还在犹豫是报启航还是学而思的高端班…（群友：同是天涯沦落人）
最后这条@她的信息，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东方燕强撑的平静。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高端班”字眼，手指颤抖着点开自己的手机银行APP。刚刚发下来的工资条数字清晰地显示着：扣除社保、公积金和预扣税后，到手三千七百二十五元八角。房贷两千二，婆婆这个月的药费五百，水电煤气费预估两百，小磊的午餐费和交通费三百…留给生活费和儿子教育支出的，只剩可怜巴巴的七百多块。
七百块。够干什么？
启航教育寒假冲刺营？一万八千八！
学而思高端班？按课时算，八百一小时起步！
那些所谓的“内部真题”、“密考渠道”？动辄几千上万的信息费！
更别提那让人绝望的、单价十二万的学区“老破小”！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感像铁钳般扼住了东方燕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疯狂地滑动着屏幕，手指在那些“保底市重点”、“签约名校”、“内部名额”的广告和信息间穿梭，眼神从最初的焦虑渴望，渐渐变得茫然、呆滞，最后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这些信息像无数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吐着信子，向她兜售着通往“光明未来”的船票，而船票的价格，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天文数字。
信息爆炸的洪流，最终汇成一个冰冷残酷的结论：在这场名为“小升初”的残酷战争里，她和她儿子小磊，赤手空拳，弹药匮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被淘汰的命运。名校的大门，只为那些拥有足够金钱和人脉资源的孩子敞开。而她东方燕，一个卑微的超市收银员，甚至连买一张观战门票的资格都没有。
“叮铃铃——！”刺耳的下班铃声如同救命的绳索，将东方燕从那个令人窒息的虚拟战场中猛地拽回现实。她手忙脚乱地收起手机，扶着冰冷的货架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她用力搓了搓脸，试图将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揉散，重新挂上那副名为“母亲”的、必须坚强的面具。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油烟味和男人体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电视机正大声播放着一场足球赛，解说员声嘶力竭的呐喊震耳欲聋。丈夫赵强像一滩烂泥般陷在旧沙发里，啤酒肚腩隆起，T恤下摆卷到胸口，露出汗津津的肚皮。他一手拿着啤酒罐，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里不时发出“好球！”、“臭脚！”的喝骂声，对开门声置若罔闻。茶几上散落着花生壳、空啤酒罐和油腻的薯片包装袋。
儿子小磊的房间门关着。东方燕放下包，走到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房间里灯光昏暗，书桌前的小小身影佝偻着，手里握着笔，却半天没有动作，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桌面上摊开的奥数习题册，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和公式像一张张嘲笑的脸。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东方燕的心头！她为了儿子的前途在超市站得腰酸背痛，在仓库里被家长群的信息轰炸得心力交瘁，回到家却看到这样一幕！
“小磊！”她猛地推开门，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显得有些尖锐，“作业写完了吗？！这都几点了？！”
小磊被惊得一哆嗦，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茫然地看着怒气冲冲的母亲，下意识地把习题册往自己面前拢了拢，小声道：“还…还没…”
“还没？！”东方燕的声音陡然拔高，几步走到书桌前，一把夺过习题册，“这么简单的题磨蹭一晚上？！你脑子在想什么？！看看人家！看看人家都在学什么！你呢？！你拿什么跟人家比？！”她指着习题册上一道关于水池注水放水的应用题，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道题，她在群里看到过类似的解法，那个炫耀夏令营的女人儿子，可能只需要一分钟就能解出来，而她的儿子，却在这里对着它打瞌睡！
巨大的焦虑、白天的屈辱、对未来的绝望、丈夫的漠视…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如同压抑己久的火山，猛烈地喷发出来！她将习题册重重摔在桌上！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要专心！要动脑子！现在不拼，你以后怎么办？！去扫大街吗？！像你爸一样吗？！”她失控地咆哮着，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着指向客厅的方向。
小磊被母亲从未有过的暴怒吓懵了，小脸瞬间煞白，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像受惊的小鹿，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呜…”的一声抽噎，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砸在摊开的习题册上，洇湿了墨迹。
“你吼什么吼？！有完没完？！”客厅里传来赵强不耐烦的怒吼。他“啪”地一声关掉了电视，趿拉着拖鞋走到小房间门口，皱着眉头，满脸的烦躁和不满，“一回来就鸡飞狗跳！孩子学习不得慢慢来？！你冲他发什么邪火？！看看你把他吓成什么样了！”
赵强的指责像一桶滚油，彻底浇灭了东方燕仅存的理智。她猛地转过身，赤红着眼睛瞪着丈夫，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如同海啸般咆哮而出：
“慢慢来？！你告诉我怎么慢慢来？！别人家的孩子都在火箭班冲刺！都在名师一对一！都在参加八万八的夏令营！我们呢？！我们有什么？！就靠孩子自己‘慢慢来’？！等他‘慢慢来’到毕业去工厂打螺丝吗？！”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既扎向赵强，也扎向她自己千疮百孔的心，“你除了躺在沙发上喝啤酒看电视，你管过什么？！你知道现在升学有多难吗？！你知道没有学区房、没有竞赛奖、没有门路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的儿子连跟别人坐在同一个考场竞争的资格都没有！你懂不懂？！”
她指着小磊哭得通红的、充满恐惧的小脸，又指向赵强那张写满“事不关己”的脸，最后指向这间狭窄、破旧、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房子，嘶吼道：“你告诉我！我们拿什么给他拼未来？！拿什么？！”
赵强被她连珠炮般的质问噎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妻子那近乎癫狂的愤怒和儿子惊恐的眼泪，最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低声骂了一句：“不可理喻！神经病！”转身悻悻地回了客厅，重重地摔上了门，隔绝了这边的“战场”。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小磊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那声音微弱，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东方燕骤然冷却的心上。
她像一尊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泥塑，僵立在原地。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爆发，耗尽了她的所有能量。看着儿子布满泪痕、充满恐惧和不解的小脸，一股强烈的、如同海啸般的悔恨和自责瞬间将她淹没，冲垮了她所有的愤怒和焦虑。
她都做了什么？
她把自己无法承受的压力，把自己在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的恐惧和绝望，一股脑儿地倾泻在了这个最无辜、最依赖她的孩子身上！
“小磊…对不起…”东方燕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她踉跄着扑到儿子身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擦儿子脸上的泪。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的、咸涩的泪水，如同被灼伤般猛地缩了一下。
“妈妈…对不起…我…我太笨了…我学不会…”小磊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怯生生地看着她，小肩膀因为抽泣而剧烈地耸动着，“我…我再也不偷懒了…我好好学…你别生气…别不要我…”
“不！不是你的错！是妈妈不好！是妈妈不好！”东方燕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将儿子瘦小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滚烫的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儿子的肩膀。她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小磊不笨…是妈妈太着急了…是妈妈没用…对不起…对不起…” 她用力抱着儿子，仿佛那是她在这冰冷绝望的旋涡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存在。
儿子的泪水，丈夫的冷漠，超市里那个女人刺耳的话语，家长群里那些令人窒息的信息，收银台前日复一日的机械劳作…所有的画面在她泪眼模糊中疯狂交织、旋转，最终化为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紧紧抱着哭泣的儿子，自己也哭得无法自抑。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母子二人绝望而无助的哭泣声在回荡。窗外，栖城的万家灯火如同冷漠的星辰，冰冷地注视着这间陋室里上演的、关于生存、未来与爱的绝望挣扎。名校的幻影在泪水中扭曲、破碎，只留下冰冷的现实，如同这深秋的夜色，沉重地压在东方燕几乎要崩溃的脊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