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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西十九章 地库的诱惑
萧绝那口带着冰碴的暗红血块，如同最不祥的烙印，深深印在苏九的眼底，也浸透了她衣袍的下摆。那冰冷刺骨的触感，仿佛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冻结了她的西肢百骸。揽月轩内，死寂如同实质的铅块，沉沉压着。窗外连绵的冷雨敲打着琉璃瓦，声音单调而压抑，如同为榻上那位生死不知的摄政王敲响的丧钟。
“王府地库…甲字第三柜…最下层…紫檀木盒…”
“你…替本王…交给…”
那断在生死边缘、戛然而止的话语，如同魔咒，在苏九死寂的心湖中反复回荡、轰鸣，激起滔天的巨浪！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诱惑！致命的诱惑！
那幽深的地库深处，那冰冷的甲字柜中，那方紫檀木盒里…可能藏着什么？
是那枚碧血凤凰佩的最终归宿？是“九幽寒魄”之毒的真正来源或解法？是云氏覆灭背后血淋淋的真相？甚至…可能是关于她云灼的身份、关于那段被彻底埋葬的过往的铁证？！
这诱惑，如同黑暗深渊中唯一的光亮，带着足以焚毁理智的吸引力！她仿佛看到父亲临终前决绝的眼神，母亲烈火中模糊的容颜，还有萧绝高热中那声撕心裂肺的“灼儿”…所有的血仇、所有的谜团，或许答案就在咫尺之遥！
恐惧！更深的恐惧！
这更可能是萧绝在濒死边缘，为她精心布下的、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陷阱！他洞悉她的身份，洞悉她的目的！他故意抛出这诱饵，诱她踏入那守卫森严的地库！一旦她有所异动，便是人赃并获，万劫不复！那未说完的“交给谁”，便是悬在她头顶的绞索！一旦她取了盒子，无论交给谁，都可能成为构陷她的铁证！这或许是他临死前，也要拉着她这个“隐患”同归于尽的毒计！
去？还是不去？
巨大的天人交战如同两头凶兽，在她心中疯狂撕咬、咆哮！
去！可能揭开一切，为血亲复仇，为自己正名！也可能立时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不去！或许能苟全性命，但将永远活在迷雾与悔恨之中，成为萧绝掌中一个浑噩的棋子，甚至在他死后，被王府或皇帝碾碎！
苏九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撕扯，脸色苍白如鬼，冷汗浸透了里衣。她站在榻前，看着萧绝那张在昏厥中依旧因剧痛而微微抽搐、却带着一种奇异平静的脸，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助和迷茫。这个男人，是仇人？还是…某个与她命运紧密纠缠的、被血火扭曲的故人？他的“托付”，是阴谋？还是…在生命尽头，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的信任？
她强迫自己冷静。机会稍纵即逝，但绝不能盲目送死。
接下来的两日，王府气氛凝重如同铁铸。萧绝依旧深度昏迷，寒毒如同跗骨之蛆，反复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生机。林德和雷厉如同两尊煞神，日夜轮守在揽月轩外，脸色铁青，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虑和随时可能爆发的戾气。王府内外的防卫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级别，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苏九依旧负责汤药和施针。她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死死压在冰面之下，动作精准，神情专注得近乎麻木。每一次踏入揽月轩，她都能感受到林德和雷厉那如同实质般、带着审视与警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知道，他们也在煎熬，也在等待，也在…防备着一切可能的变数。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王府地库的动静。
地库入口位于王府内院最深处，假山掩映之下，一道厚重的玄铁大门，由雷厉亲自挑选的、最精锐的心腹侍卫昼夜轮值把守。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难以飞入。换岗时间精准如同钟表，口令一日三变，毫无规律可循。雷厉本人更是如同门神，每日必定亲自巡查数次，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硬闯？无异于自杀！苏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尝试利用萧绝之前赐予的“自由行走”权限，在靠近地库的区域“不经意”地徘徊。然而，每一次靠近，那些侍卫的目光便如同冰冷的刀锋般锁定她，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驱逐之意。雷厉更是曾在她第三次“路过”时，如同铁塔般挡在她面前，声音低沉而带着警告：“苏副院判，此处重地，王爷有令，无他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请回吧。”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找死。
此路不通。
苏九只能另辟蹊径。她再次将自己埋入外院那间卷宗库房。这一次，她的目标不再是那些尘封的旧档，而是——王府地库历年守卫轮值记录及库藏药材进出总录！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能接触到地库相关卷宗的借口。借口很快找到——萧绝此次寒毒发作凶猛异常，她需要查阅王府库藏中是否有年份足够久远、药性足够霸道的阳性至宝（如千年火灵芝、烈阳参等），用以中和“九幽寒魄”的阴毒。这类顶级药材，其存放位置和取用记录，必然与地库相关。
苏九向林德禀明了这个“正当”理由。林德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她脸上审视片刻，似乎想看出什么端倪，但萧绝的病情是头等大事，他无法拒绝。最终，他点了点头，给了她查阅相关卷宗的许可，并派了一名管事在旁“协助”（实为监视）。
卷宗库房内，苏九如同最勤勉的医官，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库藏清单和药材记录之中。她动作沉稳，一丝不苟，将需要的阳性药材名称、存放库房编号、历年取用记录一一誊录。指尖划过冰冷的纸页，眼神专注，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在寻找救命良药上。
然而，就在那厚厚的《承平七年至十年王府地库甲字区药材进出细录》的册子中，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枯燥的数字和药材名目间飞速掠过。她的目标，并非药材，而是夹在药材记录之间、关于甲字区守卫轮换的零星记载！
她的指尖在一行看似寻常的记录上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十月廿三，甲三区当值：王虎、李豹。申时三刻换防，张龙、赵蛇接替。戌时初，雷统领亲巡无误…”
戌时初，雷厉亲巡…
苏九的心跳微微加速。她不动声色，继续翻页，脑海中如同精密的罗盘，飞速计算着、拼凑着。雷厉每日戌时初（晚上七点）会亲自巡查地库，风雨无阻，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也是他对萧绝对大忠诚的体现。这个时间段，守卫会因为统领亲临而格外紧绷，但也意味着…在雷厉巡查完毕、离开地库入口，到下一班守卫完全进入状态的短暂间隙，或许是整个森严防卫体系中最微妙、最短暂的空隙！
这个空隙可能只有一盏茶（约十分钟）甚至更短！而且，雷厉巡查的路线和时间并非一成不变，充满了不确定性！
机会渺茫！风险巨大！
如同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行走，下方是刀山火海！
但…这是唯一可能存在的缝隙！
苏九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将这条信息如同烙印般刻入脑海。她合上册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未能找到理想药材的忧虑，对一旁监视的管事道：“劳烦管事，这些记录下官己查阅完毕，暂未发现所需之物。还需再想想其他方略。”
她抱着誊录好的药材清单，如同抱着沉重的枷锁，一步步走出卷宗库房。夕阳的余晖穿过云层，将王府恢弘的殿宇拉出长长的、如同怪兽獠牙般的阴影。
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苏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王府深处，那座被假山和森严守卫拱卫的、如同巨兽之口的玄铁大门方向。
戌时初…
雷厉亲巡…
那短暂如流星般的空隙…
去？还是不去？
那幽深的地库，那冰冷的甲字柜，那方紫檀木盒…如同深渊中睁开的魔眼，散发着冰冷而致命的诱惑。
苏九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冰冷的雨腥气和王府特有的沉凝气息，也无法冷却她心中那簇名为“真相”的、疯狂燃烧的火焰。
恐惧依旧如影随形，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如同淬火的利刃，在她眼底深处缓缓凝聚。
她攥紧了袖中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萧绝赐予的“自由行走”令牌），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夜幕，正悄然降临。
